申银优配美国消费者信心指数何以崩塌

4月10日，密歇根大学公布的4月消费者信心指数初值为47.6，创下该指数自1952年编制以来74年的历史最低纪录。此前3月终值为53.3，市场预期为52左右。现状指数与预期指数均出现两位数环比跌幅。这一数据引发市场广泛关注，其下降幅度之大、速度之快，在美国经济史上较为罕见。

历史对比

从历史对比看，47.6的读数低于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的水平，也弱于2020年新冠疫情初期，接近20世纪80年代衰退时期的数值。但本次低点的特殊性在于：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引发连锁反应，当时有明确的金融系统危机作为解释；2020年疫情导致经济停摆，也提供了充分的外部冲击框架；而当前金融体系相对稳健，并未伴随明显的金融体系崩溃或大规模银行倒闭。

更值得关注的是，此次信心恶化覆盖所有年龄层、收入水平及政治党派群体，表明这并非特定群体的局部现象，而是普遍性的社会体验。此外，几乎所有反馈均在美伊达成暂时停火协议前收集，地缘政治冲击成为直接触发因素。传统领先指标如收益率曲线倒挂的预测效力减弱，消费者心理叠加了心理健康恶化、机构信任下降及社会极化等多重结构性因素，这意味着指数低迷并非短期波动，而是长期压力的集中体现。

密歇根大学消费者信心指数的核心问题自1946年起保持不变，以确保长期可比性。调查方式从面对面访谈到网络调查的调整，消费者评价涵盖当前个人财务、整体商业环境、耐用品购买条件，以及对未来一年的预期。过去一年多，该指数长期低位徘徊，2025年4月因“对等关税”曾触及阶段性低谷，后小幅回升但未能持续巩固。

高物价持久压力与地缘政治冲击

消费者调查显示，高物价是过去数年最主要的负面因素。即使通胀率从2022年峰值回落并稳定在美联储目标区间上方，价格水平仍挤压家庭预算。这体现了“价格水平效应”与“通胀率效应”的区别：累计通胀已使实际购买力显著下降，即使月度读数正常，累积效应也不会自动消失。

2026年2月底爆发的伊朗冲突进一步加剧了担忧。冲突导致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阻，全球能源供应链中断，布伦特原油价格一度飙升至较高水平。该海峡是全球约20%石油贸易的要道，威胁直接转化为能源价格波动。这一冲击恰逢美国夏季驾驶季节前夕，进一步放大社会影响。

冲突发生后，汽油价格预期跳升，直接恶化个人财务评价。3月消费者物价指数（CPI）环比上涨0.9%，为近四年最大单月涨幅，同比升至3.3%；其中汽油价格环比暴涨21.2%，创1967年以来最大单月涨幅，贡献当月通胀增量的近四分之三。消费者清晰区分汽油与整体物价，但高频可见性使其成为信心下滑的关键触发点。

与此同时，劳动力市场动态减弱。3月非农就业新增17.8万，超出预期，但失业率微降至4.3%，主要缘于劳动力参与率下滑至61.9%。实际就业人口比率从60.1%降至60%，反映就业市场边际恶化。平均时薪同比上涨3.5%，环比0.2%，均低于前值，收入增长动能减弱。家庭面临支出端（高物价）和收入端（增长乏力）的双重挤压。

消费者对人工智能生产力提升持谨慎态度，更多感受到当前经济弱势而非未来红利。AI替代就业的不确定性增加，而效率提升主要惠及资本端，这种结构性分化加剧信心脆弱性。

股市与消费者信心分化

尽管消费者信心创纪录地低迷，但标普500指数仍连续创历史新高。当地时间4月15日，标普500最高上涨至约7026点，刷新此前高点；纳斯达克指数也创历史新高。这种金融资产增值与实体消费引擎停滞的分化，在历史上较为罕见。

分化缘于市场参与者与普通消费者的预期差异。分析师基于企业盈利改善推动股价，企业利润率得益于劳动力成本放缓和自动化投资，在2026年第一季度达到较高水平。但消费者作为需求主体，对疲软感知更直接。这一现象与美国财富分配不均相关：最富有的10%家庭持有超过80%的股票资产，低收入50%家庭几乎不持股，股市财富效应高度集中。

调查显示，高财富群体信心已从低谷恢复，对关税冲击适应能力较强；低财富群体持续拖累整体指数。年收入超过10万美元家庭信心指数为65.2，而低于5万美元家庭仅为38.7，差距创历史新高。这种K形分化表明，股市乐观主要服务于资本端，而非广泛消费能力。

更值得警惕的是，这种分化的可持续性存疑。消费者信心指数是预测消费支出的重要领先指标。本次数据释放警示：劳动力市场活力下降、信用卡拖欠率上升、信贷使用增加、家庭储蓄率低位。2月个人储蓄率仅为4%，远低于1959~2026年平均8.4%的历史均值。低储蓄率意味着家庭缓冲垫薄弱，一旦冲击加大，消费收缩可能剧烈。如果消费者信心低迷转化为消费收缩，企业盈利预期将下调，股市高位运行或失去支撑。历史经验显示，金融市场与实体经济背离通常不可持续。

不过，美国四大银行第一季财报显示消费者信贷指标稳健，拖欠率与净核销率优于去年同期。这表明实际支出数据尚未出现与信心同等的恶化，“信心-支出”缺口是当前经济核心特征之一，原因可能在于消费者高估困境或支出决策滞后。

在通胀预期上，一年期通胀预期从3月的3.8%升至4月的4.8%；五年以上长期预期小幅抬升至3.4%。消费者将高物价列为主要拖累的比例持续上升，体现“物价水平厌恶”——对绝对价格水平敏感，而非变化速度。短期预期波动大，长期相对稳定，表明能源冲击被视为暂时的。

购买决策上，“现在购买以避涨”比例仅温和上升，反映收入信心不足。这种行为短期抑制通胀，却限制需求，形成“需求自我抑制”机制。3月核心PCE等数据仍高于美联储2%目标，通胀压力虽回落但仍不安。

信息环境的放大效应

伊朗冲突的传导速度充分体现了现代信息环境的影响力：冲突始于2月底，3月调查数据即体现出显著变化。汽油价格预期率先跳升，进而带动短期通胀预期和信心下滑，同时服务业采购价格指数跃升。

美国已是最大石油生产国，但炼油能力和页岩油产量增速放缓，国内汽油价格仍然依赖全球供应链，这使得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阻的冲击能够直接传导至美国民生领域。当前美伊局势有所缓和，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开放，油价回落。若压力持续缓解，消费者信心有望逐步修复，但心理记忆或使修复滞后于价格回落。

消费者信心长期低位还受信息获取方式影响。算法推送往往放大负面内容，形成自我强化循环。即使实际条件改善，负面信息的持续传播信心修复也可能滞后。

不过当前消费者构成、世代特征与过去不同，此次信心创下绝对低点不意味着趋势不可逆转，但改善需实质利好。修复需要实际物价压力缓解与未来预期改善同时满足，但后者受信息环境影响更难实现。这也要求政策制定者在关注经济基本面的同时，重视预期管理和信息沟通的重要性。

美联储政策困境与未来展望

当前美联储面临艰难权衡。4月FOMC会议纪要显示，美联储对近期通胀数据失望，若无进一步降温，愿意考虑加息。抗通胀仍是优先目标，同时也要关注中低收入家庭财务压力，这是消费下行的重点风险点。传统菲利普斯曲线关系变化，使政策更难。

目前市场定价2026年降息约50个基点，低于年初预期，反映对通胀前景重新评估。

展望未来，美国消费者信心回升取决于伊朗冲突供应链扰动的持续时间。若扰动长期化，能源价格传导将形成负循环；若快速消退则有望调整。需监测汽油价格传导、劳动力市场数据（失业率、劳动参与率、初请失业金）、高财富消费、信用卡拖欠率与储蓄率，以及地缘局势。

若通胀居高不下，美联储或面临“进退两难”：加息打压信心引发衰退，维持则放任预期脱锚。在高度不确定性下，消费者倾向保守，复苏节奏或慢于乐观预期。一些经济学家建议关注供给侧政策，如能源投资、移民改革和监管放松，以缓解通胀而不牺牲增长，但这些需时间见效。

总体而言，47.6的消费者信心低点警示美国经济潜在脆弱性。尽管股市反映企业端乐观，但消费者端疲软可能制约总需求。这场由地缘冲突触发的信心崩塌，本质上是后疫情时代多重结构性压力——高物价、劳动力市场软化、财富分化、机构信任下降——的集中释放。与2008年或2020年不同，当前冲击缺乏明确“政策解药”。货币政策难解供应链中断，财政刺激受通胀约束。

未来复苏关键在于：冲突尽快平息缓解能源压力，中低收入家庭获劳动力市场支撑，政策在控通胀与促增长间平衡。政策沟通和预期管理的重要性不亚于货币财政工具。需通过精准措施缓解消费者压力，避免信心低迷转化为持续需求萎缩。可持续复苏需要实体经济与资本市场协调，以及消费者在日常生活中切实感受到改善。

（作者系浙江现代数字金融科技研究院理事长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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